网友：宪涛
中国的古典名著中长篇小说占了不小的分量，四大名著或者五大奇书的字数都在七十至百万左右，虽然如此，但每一章节都写的精魂具在，文笔优美，真算得上字字珠玉，一字难易。甚至每一个小段落，每个句子都耗尽了作者的心力。而中国的诗歌则以短小见长，最长也不过五千字，少的只有一二十个字而已，有人说这样就导致人物形象地塑造不够完整，我认为恰恰是这个不完整才显示出中国诗歌的艺术特色和含蓄的美来。试举一些作品中关于“笑”和“哭”的片断加以说明。
先说一说“笑”。
在《金瓶梅》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欢，闹茶坊郓哥义愤”，写西门庆调戏潘金莲的那一段文字如下：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只见这西门庆推害热，脱了上面绿纱褶子道：“央烦娘子替我搭在干娘护炕上。”这妇人只顾咬着袖儿别转着，不接他的，低声笑道：“自手又不折，怎的支使人！”西门庆笑着道：“娘子不与小人安放，小人偏要自己安放。”一面伸手隔桌子搭到床炕上去，却故意把桌上一拂，拂落一只箸来。却也是姻缘凑着，那只箸儿刚落在金莲裙下。西门庆一面斟酒劝那妇人，妇人笑着不理他。他却又待拿起箸子起来，让他吃菜儿。寻来寻去不见了一只。这金莲一面低着头，把脚尖儿踢着，笑道：“这不是你的箸儿！”西门庆听说，走过金莲这边来道：“原来在此。”蹲下身去，且不拾箸，便去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那妇人笑将起来，说道：“怎这的罗唣！我要叫了起来哩！”
这一段一共才650字，可是却用了10个“笑”字，潘金莲笑了7次，西门庆笑了3次。张竹坡在评语中这样写道：“开首将两人双起花样一描，最是难堪，却最是人情。后却使妇人五低头，七笑，两斜瞅……七笑内，妙在一带笑，一笑着，一微笑，一面笑着……低声，一低声笑，一笑着不理他，一踢着笑，一笑将起来，遂使纸上活现……带笑者，脸上热极也；笑着者，心中百不是也；脸红了微笑者，带三分惭愧也；一面笑着低声者，更忍不得痒极了也；一低声笑者，心头小鹿跳也；笑着不理他，火已打眼内出也；踢着笑者，半日两腿夹紧，至此略松一松也；笑将起来者，则到此真个忍不得也。何物文心，作怪至此。”七次笑，但每次都不一样，把潘金莲在西门庆的勾引下，一步步淫荡不能自持起来，用笑字把她的情感变化刻画得入木三分。
同样是笑，《红楼梦》中的那段笑，则是不同人的不同笑法，姿态万千，恰和人物的不同身份结合得天衣无缝：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後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日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
从众人的笑声中可以看出刘姥姥从实际出发，她进贾府并非为了联络感情而是“打抽丰”，但她不自私，懂得互惠，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种朴素的原则，所以她在拿走贾府的银子，品尝她们的山珍海味的同时，也献上她从乡村带来的新鲜蔬菜和逗乐的愚蠢粗俗。这些都是贾府所缺乏的野味。由于这些野味进入大观圆，构成大观圆一种不和谐的因子，与周遍的环境相激相荡，激发起一种活力，从而使刘姥姥游览大观圆成为《红楼梦》最动人的艺术篇章之一，也使大观圆里每一个人体验到了难以忘怀的快乐。试看在《红楼梦》整部作品中，还有什么场合，人们的欢笑能这样地无所回避，这样地无所顾忌呢？
写哭的作品也不少，有控诉的，也有伤心的，还有默默无语的。试看白居易先生的代表作品《琵琶行》中的歌女形象，作品通过她令人心酸的凄怆自述，“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等举止及“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的乐曲情调，揭示出她布满伤痛的内心世界，塑造了一位饱经风霜、满怀忧思的风尘女子的形象。
下面再来看一看千古绝唱《孔雀东南飞》这首诗中的刘兰芝被休离开婆家时的三哭，刻画得很细致，并且这些细节也写出了主人公对待婆婆、小姑、丈夫三者不同的感情。先来看主人公对婆婆的感情：
上堂谢阿母，母听怒不止。
昔作女儿时，生小出野里。
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
受母钱币多，不堪母驱使。
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
对婆婆的情感，可以说是“欲哭无泪”，因为这位婆婆太挑剔，太势利眼，为了攀高枝，她对一个温柔贤惠，能劳作的儿媳妇一点感情也没有，活生生的要儿子休掉媳妇。能在最后一面时对婆婆将“本自无教训，兼愧贵家子。”这是对婆婆的极大讽刺，而后一句“受母钱币多，不堪母驱使。”则更是讽刺到了极点。
而对年幼的小姑则是依依惜别的感情，用原话说就是“泪落连珠子”。
却与小姑别，泪落连珠子。
新妇初来时，小姑始扶床。
今日被驱遣，小姑如我长。
勤心养公姥，好自相扶将。
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
为什么呢，她回忆自己刚刚嫁过来的时候，小姑才刚刚学步。现在自己被驱除离开，小姑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善良的主人公告诉她“等出嫁了，一定要好好的奉养公婆，与丈夫和睦相处互相扶持。”，而这些都是刘兰芝自己做到的。“七月七和九月九，一起到河边玩耍，千万不要忘记了。”因为现在只能在这个时候与小姑相见，其他的时间则不可能了。
而刘兰芝与生活了十余年的丈夫感情最好，感情也最真挚，是最高尚的爱情。所以这种离别之情则是最痛苦和真挚的，才会“涕落百余行”真情表现。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府吏马在前，新妇车在后。
隐隐何甸甸，俱会大通口。
下马入车中，低头共耳语。
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
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
誓天不相负。
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我有亲父兄，性行暴如雷。
恐不任我意，逆以煎我怀。
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并且在痛哭之后，两人还有一大段的语言交流，“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样的爱情宣言是多么的悲切感人而动人啊!
同样是哭，感情则全然不同，从“欲哭无泪”到“泪落连珠子”再到“涕落百余行”写的是多么的真实阿，正如上面所举贾府上下十多人的笑态是绝然不同的。通过以上的片段解析，我们可以深刻的感知到中国文学的独特魅力，尤其是在人物的心理刻画上虽不是很充分，但是通过人物的动作、语言和表情等，读者仍然可以感知到他们的内心活动及心灵的微妙变化。
2001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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